ChunerWang

像海

坏人

炎和:

 


我躲在我肮脏泥泞的皮相里/躲着看你/你在春光里


 


 


黑暗的空间基地偶尔响几声抽气和呼痛声,贺队长坐在战机里沉默不语,自夺杆起义以来过了两个月,帝国撤了他们的光电组织,又摧毁了他们的水流系统,加上人死的死伤的伤,叛心一过,保不准三天后就要投降了。


也许还可以拼一拼。越是绝望关头人越能涌出不管不顾的希望,贺队长心头闪过一丝火苗,撑过三天,不,五天,到火星绰绰有余了。那里可是中立地带。


“队长!”耳麦响起声音,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又来了一支军队。”


“多远?”他沉着问。


“……一个小时内就会抵达!”


时间足够准备,贺队长启动战机,光屏亮起,映亮他坚毅的脸——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战了。


耳麦那头声音低落,“队长,你说我们这次可以赢吗?”


“可以。”贺队长身经百战,眼中流露自信。帝国前几波的战斗他们流着血扛过去了,这次为什么不能?


“队长说可以就可以!”那边声音瞬间轻松。


贺队长咧嘴一笑,真是个单纯的小家伙,他不经意问:“这回来的人是谁,知道么?”


“情报部还在调查,这次来的人根本没有前几次保密严实,小江说再侵入一点,连军队主战舰上现在坐着谁都可以拍过来。”


“这么厉害,那你们就拍过来好了。”


“好的老大,马上把视频调到你这边。”


耳麦继续连通,贺队长将战机里里外外仔细翻新了一遍,填满最后一筒能源时他听到耳麦那头说:“队长,小江说这次来的人叫王源,小江吓坏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不告诉我……”


剩下的声音全部都听不到了。


在“王源”这个名字传到耳朵里开始。


战机里的光屏跳出,男人抬头,看到偌大的蓝光屏幕上出现帝国舰队的主舰室,正中央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年纪二十上下,低着头,双腿交叠,瘦削而白皙的手腕支着头,仿佛打盹,又像沉思。


像是坐在青苔王座里,布满阴影。


贺队长的咽喉不由自主被扼紧了,居然是他!怎么是他!?


视频中的人抬起头,朝着本不该被注意到的镜头微笑,眼中却冰冷一片,“让我算算我有多久没被人监控过了。”他手腕一抖,轻巧抬起手里的枪,端指着脸色发青的贺队长,“真遗憾这颗子弹现在射不到你,不过下次就不会了。”


王源歪头微笑,“待会再见。”


砰一声,光屏破碎黑暗,贺队长不由自主闭紧了双眼,待能呼出气来才睁开,已经是满眼绝望。


 


 


王源是个坏人。


这不是谁给他扣上的帽子,而是多年行径由人公认的污黑名声。


王源刚从帝国最优秀的学院毕业那会,还没人知道他这号人物,后来过了两年,他满身缀着勋章,闪闪亮亮出现在人们视线里,人是荣耀孤独又高高在上,可没人忽略得了他勋章上沾惹的鲜血。


恶人恨死了他,好人怕死了他。


他横行宇宙,在帝国之间来去自如,每次的任务必定成功而归,因为他本人只看成效不在乎谁生谁死,无数星球的尸骸滚落在他身后的道路。


贺队长对他有阴影,因为几年前,王源就差一点枪爆了他的头。


只是差一点,枪都开了,擦着他的头皮而过,枪火霹雳焦了他一只耳朵。


王源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是因为贺队长他出言不逊,侮辱了一个人。


 


“再讲一个字看看。”王源杀人目光盯得他毛骨悚然,贺飞一瞬间没有敢出声放屁,王源平时总挂着的皮笑肉不笑都不见了,他的牙似乎都快咬碎,“去你妈的死垃圾,你再说他一个字看看。”


贺飞只是在锻炼时候和人扯皮,多讲了几句闲话,谁成想门后面走出来一个衣冠楚楚的王源,掏出枪就给了他一发热辣的子弹,还骂的他狗血淋头,恨不得回炉重造。


“把你刚刚的话重复一遍。”王源冷着声音说道,眼中不含任何温度。


王俊凯那个懦夫……贺飞看着枪口咽了一口唾沫,谁他妈还敢再说一遍啊!


见他不吭声,王源收起了枪,走过来时拍了下他的肩,“很好。我会记住我们俩这份交情。”


贺飞真是希望这辈子都不要有这份交情。


 


几年之后,他又落在了王源手里。还是作为叛乱俘虏的身份。


而王源,身上的勋章无数,早已变成了帝国最为倚重的少将。


他觉着这次,怎么着那颗要命的子弹都会落到他头上了。可是王源自从踏进这个房间,就端坐在远处皱着眉想着什么,隔一段时间就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他,贺飞已经快受不了了,这不出声的杀戮还不如一颗干脆的子弹,于是他出声道:“你要杀就杀,别磨磨唧唧的。”


“你这么想死?”王源听他说话,觉得有些好笑,“你有没有问过你那些队员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死。”


操你妈的,真卑鄙。


王源又坐在那儿不说话了,他似乎在认认真真想事情。贺飞心里骂了几千句话,又想到骂这一个不解气,你当年不是很维护王俊凯么,那我连带着一起骂。操他妈的龟儿子,一肚子坏水。


“贺飞。”


贺飞被他冷不丁这么一提,后背脊梁都一惊。“什么?”


王源不知何时已经在看着他了,“你说你们空间站有十台机甲,是不是真的。”


纯粹是知道了还问,妈了个巴子的假惺惺,贺飞心里骂道。“帝国那帮人能什么都不告诉你?是啊我们这里是有机甲,怎么着,你要开啊?可是不巧得很,你把我们上交了,帝国也会收缴这些机甲,你毛都沾不到。”


王源一言不发,听着他话里有话带着讥笑。好不容易等他说完,费了一嘴的唾沫,才好商好量开了口,“那我就来想想能沾的到毛的办法。”


贺飞傻愣愣张着嘴,“……什么意思。”


“不巧得很,我看你来气,什么都不想告诉你。”王源说完,转身就走了。


待人影消失在门后,贺飞听到咔哒一声,他手上的光环消失了。耳麦也发挥起了作用,他听到小江那帮人呼呼啦啦地大喊,“贺队长贺队长,快来食堂吃饭。”


什么意思,全部人都给放出去吃饭了?王源手底下的俘虏吃饭还带放风?贺飞一边走一边想,耳麦沙沙作响,忽然响起王源的声音,“贺飞,吃完饭我来和你谈一笔交易。”


 


王源少将说的交易很简单,他放了他们的同时,他要加入他们。


纵然说的很简单,平白无奇两句话,却让贺队长他们神色大变,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王源有些不耐烦,“放了你们,加入你们,听不懂?”


小江摇摇头,他有些糊涂。王源是帝国的少将,他们是帝国的叛乱俘虏,放走他们已经是大罪,为什么还要加入他们?这么说是背叛帝国的意思么?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王源不看他们,声音冷冰冰的,“之后的每一步路,要按我说的去走,我会帮你们脱离帝国的控制,你们的空间站不是要独立么?我可以帮助你们建国,但是你们的国家必须帮助我完成一个心愿。”


贺飞听懂了,他迟疑问道:“什么心愿?”


王源被人环绕在饭桌的中央,他拨弄着饭盘里的花椰菜,微微小小的皱了下眉,没有人发现他挑食厉害,不吃花椰菜,也没有关心他挑食吃得少,瘦得只剩人干。


不是人人都知道,都能看得出来,他是在失去了他之后,才明白了这一点。


“我要救出一个人。”王源坐在灯光中,安安静静地说。


 


待到下午,贺飞已经完全消化了王源提出的交易,他觉着这又是王源的坏水作祟,他或许是利用他们这个空间基地的人去干别的勾当,总之是拿他们作枪使。


即使每天的每一分钟都要时刻盯紧王源,他还是安心不了,总觉得上一秒的王源还坐在椅子里,两腿交叠,矜贵的跟什么一样喝水,下一秒就会不声不响挥出他那有毒的蝎尾,害死一整个基地的人。


王源仿佛猜到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懒得和他纠缠这些。


“贺飞。”王源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身后,贺飞脊背发凉,“哎?”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今晚。”


王源皱着眉,很急躁,“太慢了。”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恐怕你坐在将军的位置太久,不知道我们这些小人物是怎么战前准备的。”贺飞忍不住开口挖苦。


王源看着他,不显山不露水,好像打心眼里没在乎他的讥讽挖苦。


“要是我的话,”王源声音冷淡,“黄昏就可以出发了。”


贺飞半信半疑又不情不愿,带着王源去了小江他们那边。他抱肘看王源忙碌,心里看不起这个人又怕这个人,二十来岁,生命刚放出屁就戛然而止的年纪,王源算什么能耐。半个小时后,他们的空间基地亮着全部的光升起,在宇宙中仿佛一颗新生的星。


帝国给王源配属的舰队全部围了上来,忌惮于他们的主帅还在空间基地,连炮筒都没发光,只是一个劲儿呼叫王源,操作室里响了一片。贺飞从刚刚就找不着王源了,现在四处看,终于在角落一小片黑影里看到了王源。他抬头看着什么。


贺飞以为他是在看巨大光屏上包围严实的战舰,后来他才知道不是,王源是在看舰队身后湛蓝的地球。


贺飞朝着他喊,“现在怎么办?”


王源的眼神从上方收回来,朝着操作台走过来,“按之前我教你们的做,帝国的战舰统一有一个安全识别,侵入进去,把我们黑成和他们一样的,它会当我们是同类。”


“……现在要求有高级别权限密码!”小江大叫。


“用我的。”王源报出一段数字,“假如帝国还没有封锁我的权限,这一路用到它的地方还真不少。”


小江迟疑道:“这个就这样告诉我们,没关系么?”


“没关系。”王源连头都没摇一下。


“确认安全之后呢?”贺飞问。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源淡淡说道:“他们之前用什么锁住的你们,你们就用什么锁住他们。”


操作台的通讯亮起王源的那一栏,红灯剧烈闪烁,跟说话的人一样咬牙切齿,“王源!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帝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小江和贺飞他们齐齐看着王源,王源只是随手一拨,就关掉了副将恨不得将他剥皮抽骨的激烈声音。他抬头看着所有人,脸白皙,干净,瘦成了少年人的骨感,“看我干什么,不走?”


贺飞的心都要被冻结实了,他难得体验到一种心寒。


他望着身后被锁在光圈监牢中不得动弹的舰队,他们全都掉入了王源六亲不认的陷阱,这些人一路跟随着王源,完全想不到他作为主帅,不负责任,不讲忠诚,残酷又冷血,跟着敌人一起对付他们,将他们锁死在茫茫的宇宙中孤立无援。


纵然是敌人,贺飞还是为这帮人感到心寒意冷,他的目光点在王源身上一下就移开了。洗个三天三夜都洗不干净的坏人。


王源仿佛丝毫感觉不到他复杂的目光,他低头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头顶的数个光屏已经从动弹不得的舰队切换到了帝国各个频道的新闻,王源的照片贴在上面。“少将疑似叛国……”“杀戮机器似乎别有所图,奸细或是卧底?”“民众的声音分成派别分明的两队,很明显相信王源的只占少数……”


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而漩涡中心的人只是抬起头看了眼,便再无多余表情。


“前进。”只有这两个简单的字。


贺飞没来由想起王源坐在饭堂的灯光下安安静静说的话,“但是你们要帮我完成一个心愿。”肮脏泥泞里摸滚打爬,烂透了的你,居然也有心愿?贺飞像听一个笑话,坐在对面看着王源继续说下去,“我要救出一个人。”他的眼垂着,拨着盘子里的菜,言语无聊发蔫,气力孤绝壮山河。


 


“你的权限被封锁了。”快到地球的时候,贺飞告诉王源。


王源点了点头,不太在意,“早晚会这样。”


居然连一点遗憾的神色都没有,贺飞暗中揣度王源的表情,毕竟也是踩在死人堆耍尽权谋才得到的位置和权利,抛弃得这么利落,前头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心愿在等着他。


王源和众人聚在一起开会的时候,又把权限被封锁的事提了一下,“这意味着A方案彻底不能用了,我们要改行B方案,小江,吴斌,你们继续维护和改进机甲……”他按照记忆力复刻画出来的帝国王宫地图,也摆在了众人面前,非常详尽,所有的地点都有标明,“我们要去的地方要从这里进去,但是具体的行路方向还不能确定,这个要到2队带了人过来才能知道——二队。”王源点名到的人一个激灵,下意识敬礼,“到!”


“找到罗庭信这个人。”王源垂头,“好了,散会。”


又过了一会,小江还没走,王源也仍由他在身旁搓手不问怎么了。“王……少将……”半天了挤不出来一个完整的称呼,小江摸摸头,好像叫什么都不对。


“叫我王源就行。”


“好的,王源,”小江笑嘻嘻的,“待会我过生日,你要一起来吗?”


王源抬起头,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贺队长说你也加入我们了……老看你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就跟我们一起玩呗。”


王源看着这个乐天派的少年,还是摇了摇头,“事情太多,我就不过去了。”


小江有点遗憾,走出去时碰到了站在门口等他的吴斌。吴斌没什么好脸色,“早说过那家伙是个烂人,你小心一点,还是不要跟他走太近了。”


小江说:“没有啊,我觉得他人挺不错的。”


“那是你年纪小,又在一个偏僻星球长大,”吴斌的亲人丧命多少和王源有点牵扯,平时在电视里见到王源都要拉出来骂两声再唾两口唾沫才舒心,他对小江这样不上戒心有点生气,“这个人不留情面,多得是阴谋诡计,你别钻进了他的套里,被他的表面蒙骗了。”


小江哦了几声,回过头看着透明屏后的王源。他站着,垂头研究着那份王宫的地图,嘴中还念念有词。刚才吴斌说的那些话,他其实特别不愿意让王源听到,因为这个人好像一直都孤零零的,把自己活成了一颗孤绝的子弹,横冲直撞,奋力向前。太拼命了,小江不知道有没有人心疼王源,如果是他的亲人,一定会特别心疼这个瘦到没形的人。


可就算王源听到了,也没差,他好像不在意这些议论。


他的眼睛只有注视着地球和地图的时候,才会很专心,才会很在意。


 


小江人缘好,很多人都来帮他过生日,他一边说着谢谢谢谢一边切蛋糕,递给吴斌时笑眯眯说道:“大家总不能一直很紧绷吧,这样也算放松了。”


吴斌吃着蛋糕,看见王源走进来,拿了杯汽水坐到了角落里。吴斌坏声坏气对小江努嘴,“看见没,他肯定羡慕死了你,有这么多人喜欢你,帮你过生日。”


小江不理他,跑过去找王源。王源摆摆手,没有要他递来的蛋糕,举着汽水小小碰了下,“生日快乐。”


“谢谢。”小江不好意思道谢。


小江陪在王源身边坐着,发现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基地的人都对王源避若蛇蝎。小心提防到这个份上就有些过分了吧,小江心想,没留神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王源说:“如果你知道我多一点,也会像他们这样做的。”他转过头,有点认真地告诫小江,“而且像他们那样做,是对的。”


怎么能把自己想的那么差劲……小江说不出来话,王源转过头去了,坐在那儿,像一口雪凉凉的喝酒。


贺飞走过来,低头和王源说了几句话,王源眉目清淡听完,“知道了。”


“怎么了?”小江问。


“我们快到地球了。”贺飞说。


基地的人静了一下,响起来欢呼。他们每个人在地球上都留有家人,或多或少和这美丽的星球建立着亲密的联系。小江被吴斌拉过去,挤进人堆里,他们都在光屏的水蓝星球上辨识着自己家乡的位置。


王源的手插进裤袋,安静站着。一条河在他身后蜿蜒,流过去,水声稀里哗啦,记忆开闸泄洪,给他恢复了几丝人气儿。


“王源王源,”小江从人堆里挤出来,向着他大喊,“你不来找找看吗?”


人群静了,都回过头看着他,王源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没有想回去的地方,没有想找到的人吗?”


王源指了指他的心口,那是衬衫口袋的地方。这动作平常也轻缓,王源就像拎起了一杯温水,朝着他那污浊的、臭气熏天的心流倒了进去,江海宽广,瞬间原谅包容了他。他就在这一指的瞬间,脱掉了肮脏的皮。


“我都记在这儿了。”不用找,闭着眼睛都能看到。


小江似懂非懂点点头。


贺飞后来偷看过王源的口袋里装着什么,只是一张普通的卡片,放着一座山,巨大,苍翠,无声,右下角标着山名:Karia。


 


“三十年前,帝国的能源全面告罄。”王源指着光屏上一个小岛形状的国家,“即使勉强扎住了脚跟,政府也不再得到民众的信任。为此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嘴角溢出一丝讥笑,“没有了信仰,政府就来帮民众重新建立信仰。”


光屏上跳出四座巍峨高耸的巨山。


“这是四座会移动的神山。”王源说:“第一座在三十年前出现,一夜之间,没人知道它的来历,它永远移动在岛国的前面。三十年内,拔地而起四座高山,护卫左右,跟随帝国一同走在海面。人们感叹神力,能源也在一夜之间恢复了,政府又取得了人们的信任。”


“这个故事我听过。”贺飞说道:“我们这些人被送到这个基地来,就是因为当时又缺能源了。”他注意到两三年前出现的那座新山,和他们来到基地的时间一致。这种巧合让他心头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也许这座山就是为了弥补当时能源的缺失出现的呢?


光屏上标着山的名字:Karia。


“你要救的人就在山上吗?”贺飞问。


“这是我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王源坐进机甲,带上了红金头盔,他就像个面无表情的机器人,“我来引开监测站的注意,你们做好落地准备。”


看着巨大的红金机甲跳出舱外,化为一道星际中的金光,小江有些担心,“他可以么?之前一次练手都没有。”


贺飞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个家伙是我们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他默声看着陆续跃出的机甲,三台之后舱门慢慢合上了。


王源这个人,也是同一届的他们所仰望的名字,他上台出行,灿烂一颗星。


然而再见后,王源已经深陷烂泥,和政府最不为人所齿的人勾结一起,干了很多桩龌龊的鲜血买卖。星星溃烂,从里而外。


尽管现在和王源不得已一起战斗着,贺飞还是对这个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警惕,但是遥远的学生记忆又让他的仰慕无处遁形,真是复杂至极的感受。


不过现在没空想这些,贺飞疾步朝中央控制室走去,“小江!两艘飞船分开!扰乱敌人注意!做好落地准备!”


小江大声答着是,又问:“那另外那艘飞船谁指挥?”


贺飞想了想,“你和吴斌一起去吧。”


 


“二队突破了监测站的包围,现已定位到任务1号罗庭信的位置,是否转接给你?”


王源坐在机甲里,右肩不知何时挂的彩,他显得有点疲惫,眼神却仍旧沉着,“接给我。”他将庞然大物掉头,看到第一艘飞船已经完全融入大气层,只有第二艘还在监测之下躲闪着攻击。他对通讯频道开口,“贺飞,喊其他机甲回去。”


王源朝着小江所在的飞船飞去,走至一半,突然看到密密麻麻的舰队从大气层里开了出来,冰冷的铁皮泛光,迅速围拢着孤军奋战的2号飞船。


王源低声骂道:“该死。”


小江和吴斌的通讯已经完全终止,贺飞急躁不已:“我们撤退!”


王源说:“不能撤退。”他已经飘了回来,贺飞呆呆听着,通讯器响着王源冰冷的声音,“1号飞船继续向前。”


“那小江他们怎么办?”过了好久贺飞问。


王源想起小江温和的眼睛和灿烂的笑,但也仅仅想了一瞬,“这是必要的牺牲。”


贺飞不说话了。


“为什么我们就得听你的?”贺飞的声音又冷又僵,“你还真以为我们把你当——”


“我可以现在就选择投降,但你们不能。”王源冷静地分析,“我投降之后,帝国可能只是关我几周的禁闭,降我的等级,罚我的薪酬,但你们不是。”他无动于衷说道:“你们会死。所有的叛乱犯都是这个下场。”


贺飞彻底不说话了,飞船内响着其他人低低的啜泣声。


王源只是操控着机甲,紧紧跟在飞船身后,穿破了大气层,耳鸣尖锐得像刹车,他什么都听不清。


“是不是早就想着放弃我们。”贺飞的声音终于可以听到了,他遥远的仰慕像是崩溃了,王源开着枪杀死了学生时期的他自己。贺飞问道:“你老早就想好了,拿我们的命去换你的心愿。你救的人矜贵,我们难道就是死人?”他愤怒道:“就是因为我们有机甲,所以你才利用我们为你卖命!”


王源在通讯器里轻声笑了笑,他不动声色擦去咽喉滚上来的血,“没有被人利用的价值也太可怜了,我宁愿被人利用一辈子,那才说明我有价值。”


“我只做出对你们有利的选择。”他很理智地说。


贺飞的声音都在抖,“你有心么?”


“为了完成你自己的心愿,你就可以下三滥……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你就他妈的抛弃我的兄弟……”


“你夜里听不到有人在你身边哭吗?”


“怎么可以走的这样安心?”


那边一直没声音,贺飞以为王源直接关了通讯器,可是那个绿灯一直亮着——王源一直没说话,一直听着。


 


已经快看到地面了。


王源的机甲发热到极限,所有的指标濒临失控。金红的钢铁从空中倒坠下来,带着尖锐的啸声和蓬勃的蒸汽。


连驾驶室都是高温,王源被烫得晕头转向,在转头看着高山的同时,忽然被贺飞带着哭腔的质问影响,花了两三秒想了想为什么他这一路走的这么安心。


他只是一直一直看着Karia,衬衫口袋贴着心的位置,那张卡片是他沉默的故乡,是他温柔的炸弹,是他安心的源头。


“王源儿。”记忆开了闸,王俊凯总是这么喊他的名字,带着一个亲切的儿化音。


只要一回到地球,他的世界里铺天盖地,全都是王俊凯的声音。


 


罗庭信目瞪口呆看着从天而降的钢铁巨人,目瞪口呆看着王源从里面爬了出来。


“先别看了,我好像断了几根骨头,”王源嘴边的血已经干成块,“先别急着叙旧,我来找你帮个忙。”


王源的伤口在自我愈合的同时,罗庭信知道了前因后果,也大概知道他需要帮一个什么样的忙,“我去王宫的地下修建的时候……他们完全没告诉我这是为了这个作用……”


“你就没有怀疑过?”王源说:“我不信你没有怀疑过。”


“怀疑之后呢?就像你一样,知道帝国的能源来自何处,知道了真相,那又有什么用?”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国家,这个人英雄主义儿戏天真。


王源忽然笑了笑,罗庭信不知道多久没见他笑过了。


王源指着身后的飞船,带着一点烂漫和天真地笑着,“我带了一个国家回来。”


罗庭信诧异道:“这就是你叛国的原因……抱歉。”他用了一个比较重的字眼。可是王源仿佛不在意,坐在肮脏的地上,看着他抛弃权位得到的小小国家和十台机甲。


飞船紧闭着,罗庭信:“你的国家好像和你不太对付的样子……”


王源同意地点点头。


岂止不太对付,贺飞简直想一枪崩死他,如果没有这烂人恶心肮脏的威胁,他的枪子肯定一枪崩碎他的脑门,将他挂着解剖了……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有没有心。


王源又转回头来,“但是进王宫的文书,就全靠你了。”


“说来也巧,就在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高权限的文书。”罗庭信递给王源一张纸书,“特别高的权限,足够带你们全部人进去。”


王源接了过来,单单看了一眼,却怔在了原地。


“怎么了?”


王源看着那个蓝色的章,花纹和鸟。


“这是王俊凯的……”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傻愣在原地,连肋骨都发酸发胀。


罗庭信皱着眉,“但这未免也太巧了,你刚刚叛国,我就收到这封文书,这难道不像是引着你去某个地方吗?”他好心提醒王源,“这种让自身方寸大乱的事,你王源可不会信。”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王源心里想。


“但我还是要去看看。”王源戴上头盔,坐进钢铁巨人的身体里,他有点慌乱,从来妥帖柔顺的头发上突兀扎起来几根,不端庄,不镇静。


“别怪我没警告你!”罗庭信很生气地大吼。


飞船的门开了,贺飞铁青着脸下来,“他妈的又去哪儿了?后面的任务怎么办?他就这样丢了?那老子也不干了!”


贺飞在大吼的同时,看着那遥远飞去的金红机甲,忽然想起来,一路上理智决策的王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冷静的时候。


王源一个人来到了Karia山前面,山无声无息,一只鸟都没有,他的机甲高大锃亮,站在一起和山一样高。


罗庭信说,这种概率极低的巧合,这种低劣的骗局,这种抓人弱点的方式,你王源难道就不熟悉?这肯定是政府的人为了吊你上钩,摆设出来的圈套。


可是,万一,真的是他出来了呢?


万一呢?


王源跳了下来,跌在山上,踩着松软的土和绿芽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他在一块突兀出来的地面停了下来。


然后用手擦去了泥土和绿芽,地上露出一块金属。


这不是山岩凸出的石块,而是钢铁巨人的眼睛。


王源站在一架巨大机甲的眼睛上。


他的手往上伸了伸,找到一个盖子,用力掀了起来,一阵吱呀锈住的声响,泥土碎石纷纷落在他四周。王源看着透明壁内,坐在驾驶椅上闭着眼睡着的王俊凯。


巧合至极就是骗局,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人还是免不了向往,期待,盼望。王源隔着透明壁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是太想念他了。


王源俯下身的时候,口袋里的卡片掉了出来,他没有去捡,只是掀起山的盖子,轻轻亲吻了王俊凯的脸。


“等了太久吧?你?”王源喃喃:“我会马上让山停下,”王源抬起身,注视着沉睡的王俊凯,“我会马上让你出来。”


他这么承诺道。转身对上了几十支枪口。


 


“他怎么搞成这个德行。”


贺飞蹲在门口,只是远远看着罗庭信在王源身上插上各种颜色的管子,“他要死了?”


罗庭信转头看了眼贺飞,贺飞说:“怎么了?他害死我兄弟,这么一个烂人,我还不能说说了?”


“他可能是个烂人。”罗庭信说:“但在你兄弟这一点上,你没理由可以怪他,因为小江他们还好好活着。”


贺飞整个人都傻了。“什么?”他站起来,“……活着?你说他们还活着?”


罗庭信不说这个了,“我们到王宫地下了,入口在那,你准备留几台机甲在这儿?政府的人马上就要过来了。”


贺飞想了想,“七台吧。”


“可以撑一会。”罗庭信在墙上按了密码,吸了口气道:“那走吧。”通道的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罗庭信看了眼皱紧眉睡着的王源,“希望你可以撑到那个时候。”


一个小时前王源开着发烫的机甲掉在飞船旁边,罗庭信从驾驶舱扒出来这个浑身是血的人时,王源还留着一口气对他说了句马上进王宫。


他是和王源同一届的学生,毕业后选择了不同的路,王源去了军队,他则去了研究所。后来两个人再没见过,只是偶尔从新闻上得知,王源又去了哪,王源又办了谁,他毕业后建立起来的对王源的认知,都是从报道和舆论得来的。他越来越看不明白王源了,虽然两个人在学院时期很是要好。


但是他唯一可以认定的一点,好像并不随王源肮脏行径和差劲名声改变。


王源,还是很喜欢王俊凯。


“他真的不会死吧?”贺飞又问。


“我想不会。”毕竟还没见到咬着牙拼了命都要见到的人。


电梯在通道中迅速下降,躺在治疗椅上的王源硬忍无比,仿佛体内埋伏着汹涌滚烫的火山流。罗庭信为了早点让他醒来,给他注射了强度最大的药物,现在随着时间过去,好像慢慢生效了。


王源忽然仓皇睁开眼,瞳仁睁得极大。


他恶狠狠转头,一把拧住罗庭信的袖子,血丝密布,眼中混沌一片,神志不清地骂道:“别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老子可是铁打的……”


吼完这一句,王源又软趴趴躺回去了,胡乱念着几句话,翻来覆去。


“忠诚……无效……人命……无效……勋章……无效……”


罗庭信鬼使神差,忽然问道:“那王俊凯呢?”


王源不说话了,五官呈现柔和,这种神情贺飞从未见过。他说:“有效。”


 


王源七年前刚在学院见到王俊凯时,才十五岁。


王俊凯比他高一届,表现优异,才武皆通,在学院内呼朋唤友。而王源当时,只是个单纯懵懂的新生,王俊凯站在台上为新生作优秀学长讲话,他的胸前贴着优异闪亮的奖章。


就像乘坐桃花片片呼啸而至的流星,摇晃在他光影流转的世界。


王源花了一年的工夫,成了他们那一届的第一。又花了一年的工夫,让高一届忙忙碌碌的王俊凯转身注意到他。再花了一年工夫,亲耳听到了一句喜欢。“喜欢你”这三个字石破天惊从天上落下来。


王源不做主动的恋情,可是他用尽了全部的努力。


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下着大雨,他还是喜欢在雨天穿吸水的拖鞋,框框呛呛走路,白皙的脚跟湿淋淋的,被人簇拥着进餐厅,很多人来祝他生日快乐,王源天生活的骄傲又热闹,他举着切刀咋咋呼呼切蛋糕,举了一块给离得最近的王俊凯吃。王俊凯正在给他带王冠帽。


“源哥的朋友可真多。”王俊凯用拇指摁了下王源的眉心。


那是他十八岁的生日,天时地利,生机勃勃,王俊凯比他高一届,是他仰望和暗恋了三年的人。


王源合着手掌,闭着眼一会,大叫道:“许完拉!”


王俊凯穿着军服,歪成一个霸字,坐在对面笑着看他,“许了什么愿?”那时候王俊凯刚刚毕业,正在参加军队的检查,肩上只有一条杠,胸口还没有缝线。只要他杀了人,打了胜仗,就会多一条红色的缝线。


虽然红线很好看,可我希望它在你胸口永远不要出现。


王源笑嘻嘻的,“我许愿你一直遇到善良的人。”


杀人什么的,太造孽。


“让我摸一摸军装。”王源的手肆无忌惮在他身上蹭,王俊凯仰起头,从眼底带着笑瞥王源,“这么想摸,自己去拿一套啊。”


尽管这么说着,却任由王源吃豆腐吃了个够本。王源饕餮食足,坐起来捋起刘海,任性极了,“我才不想当军官呢。”


可是半年之后,王源快毕业了,军队有一天带走王俊凯,这一去没了联络,失去踪迹,再没见过。王源跑断了腿,打烂了电话,政府两个月后给来的答复是——奸细罪。


他的名声好像一夜之间就烂透了。那封通缉令下达之前,王俊凯还是学院迄今为止最为优秀的毕业生,落地高升,未来辉煌又明亮。


王源不信,他怎么可以信。他比王俊凯低一届,一直看着王俊凯的身影,学会了忠诚,以他为目标变成更优秀的人,每次得到科目第一时他都会想,这样就离他仰望的星更近一点。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做奸细?怎么可能无声告别,在监狱里对自己避而不见。


王源后来才知道,王俊凯并不是避而不见,他根本就不在监狱。神山计划在三十年前启动,那三座让帝国人民引以为傲的山并不是神明降祥瑞,而是三台举帝国之力修建的机甲。它们由三条沉重粗壮的铁链在海底牵着,拖着岛国永动前行。


而这些能为岛国源源不断贡献能源的机甲,只有体质符合的人才能驾驶。


王俊凯是三十年以来,第四个符合的人。


一夜之间,海平面上升起一座山峦,新闻大肆报道Karia山又将带领帝国走向新未来。王俊凯的名字变成腐烂的禁忌,人们纵然说起他,“这种遭人恶心的奸细……”边说边露出不屑的神色。


王源毕业那天,披上黑底金红丝边的毕业服,从院长手中接过了奖章和证书。


回家后,他躺在床上,窝成小一团,帝国的毕业服被他压出褶皱,红艳艳的。整个人像块瑟瑟发抖突如其来的伤口。


他发出不知声响的痛苦哀吼,闷闷的哭号,捂着不断发痛的心,他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气力正在那里消失。


Karia,新的山正在海平面缓缓升起。


有什么联系正在消失。


“不要……不要……”他哀求着。


在他狭窄的心里留下了最宝贵联系的人,正在慢慢掉进海里,他感受得到他消失的速度。


“不要不要”只剩下这句话可以说了。


他撕烂了身上的毕业服,将这庄严高贵的衣服团成一包垃圾扔了。


荣耀,狗屁。


忠诚,死了。


 


王源在房间溃烂了两天,两天后他若无其事出门,找到了先前找过自己的那个军官,颇有兴趣地开口问道:“上次您说的那个任务?”


军官用尖锐的眼神扫视着他,“你确定想好了,要走这条路?”


“要杀很多人?”


“对。”


“我会死么?”


“不保证这个可能。”


好处是——


我所能得到的是——


王源点头,“好,那我做了。”


 


三年后,王源如愿以偿成为一名坏人。


他的差劲名声和邪恶行径日日都在播报,都在口口相传,他成了帝国如日中天的第一烂人,在这名号的遮天蔽日下,王俊凯的奸细罪仿佛被人遗忘。


他只是日复一日在帝国腐朽的政府攀爬着,往上攀爬,希望早一天拥有去王宫地下的能力和机会。


三年后,他见到了贺飞,贺飞有十台机甲。他用卑劣的威胁胁迫着贺飞来到王宫地下,拉下Karia山的闸,让他停下,让他苏醒。


 


既然无法立即洗去你的污秽,那就让我成为天底下最污秽的人,挡住人们的谩骂和鄙夷视线,做个人人喊打的坏人。


好处是——会有救出你的可能。


我所能得到的是——孤独和日夜想念的春光。


王源不止一次地想过。足够了。足够了。


 


罗庭信匆匆行在黑暗里,转头一瞥,看到王源在黑暗中发亮沉静的眼睛。


“醒了?”


王源点点头,“你给我注射了什么鬼东西。”


“做噩梦了?”罗庭信问:“新药物是容易心悸做噩梦,不过不痛就没事了。”


“没有。”过了好久王源说:“是个好梦。”


 


他梦到了王俊凯。


他从机甲里出来了,他端详自己的五官,说瘦了。


好多好多年没人说过自己瘦了,这好多年里就算有人说了王源也不在乎。


王俊凯有一点点生气,你没好好吃饭。


王源诚实地点头,你不在,吃饭都不怎么香了。


他看着王源身上的伤口,眼神有点痛心,桃花颤颤。


王源无辜极了,“哎。我现在名声好差的。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了。”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王俊凯说道。


他摸着王源肩膀上的枪伤,“这是怎么搞的?”


“你眼力真好,”王源笑着说道:“这是第一次被枪射中。”


“在古哈瓦星,那帮狗娘养的战乱犯,正在对一个小女孩动手动脚——”


“不许说脏话。”


“好吧。”王源摸了摸头,“我忘了。哎。没你管着我,我都忘了。”


“感觉怎么样?”王俊凯用指尖摩挲着伤口。


“当时吗?”王源想了想,“有点痛。”


痛归痛,可是被单纯的恐惧给压过去了。子弹落在身体里的声音轻轻的,就像你说的第一句喜欢我。


 


罗庭信朝着王源大喊:“只够扳动一只闸!停王俊凯那座机甲吗!”


“你怎么那么多屁话!”贺飞都快被炸飞了,大吼道:“让别的人出来会帮我们吗?”他拔出腿上的一根匕首,照着人就插了进去,“没有人救我们绝对出不去的!”


王源从黑暗中摸索了过来,药效还没过,他的行动有点僵硬,“让我来。”


贺飞也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其余人都在地上摊成泥巴。


王源在扳动巨闸时,听到贺飞说了一声谢谢,“罗庭信跟我说了,你当时已经和他取得了联系,有罗庭信在地面,小江他们就算留在监测站也不会死……”


贺飞低声道:“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抱歉。”


王源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抓着闸门的手微微颤抖,他背对着贺飞说道:“我习惯了,没关系。”一开始的时候背负人命无数,尽管不是他亲手害死的,也夜夜无法入睡。


无恶不作的人人喊打的坏人,即使成就了功勋也有更多的谩骂将它隐藏,三年里他是那个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会被骂的人。


我,只是个年纪轻轻就被人人记恨的坏人。


贺飞不言不语地看他说话,听着王源自言自语“这些都没关系”。


因为山还等在那里,已等了他很久的时间。


 


闸被完全扳下,深海里牵动着巨大机甲的铁链松动了,他们隔绝在地下,听不到外面铁链坠入海底的巨响。


Karia山被释放了,在三年后。


王源喘了一口气,翻过身来,坐在了地上。


这个巨大房间的门已经被他们从里面锁死了,外头的人想要打开还得费很长时间,这点时间拖到王俊凯过来足够了。


“你说这次成功了,帝国会给你洗白吗?”


“管他的。”王源看着门口。


三年前Karia山破海而出的时候,他的信仰和忠诚全都崩塌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一个什么样的帝国卖命,他还想着拿生命起誓,报效这个国家。


待在房间溃烂的两天,他看着窗外静寂行走,永远在他前面移动的巨山。忽然想到,这本来就不算什么,他的忠诚死了,王俊凯就是他的忠诚。


于是他又把心里破破烂烂的旗子拾了起来,插在他孤独的王座上。


路,越走越难,越走越是深渊。


再不出现的话。再不来的话。我就要掉到这深渊下去了。


说归说,抱怨归抱怨,可是王源知道没关系,掉在深渊下的他别人会唾骂会指责会说草你娘的蛋一辈子老死在这里吧。王俊凯才不管他是不是深渊里的坏人。


他知道王源的心是什么样的,金色的,发着光的,像漫天的星星一样的,好看的。因为他曾经好奇地抓出来看过。


因为他喜欢我。他的第一声喜欢,就是给了我。


王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躲在黑暗里笃定得像个小疯子。他那什么都不惧怕的镇静双目注视着房间的门,度秒如年,等待像甜蜜的刑罚。他紧绷着身体等着门开的那一瞬间。


不知多久后,罗庭信抬起头,“有声音了。”


贺飞一行人齐齐盯着门。生或者死,只在进来的人是敌是友。


一阵礼貌克制的撞击声过后,死一片的静寂。


突然“咚”一声巨响,震得贺飞耳朵发麻,十几米厚的钢铁被贯穿出一个洞,一条泛光的金属手臂捅了进来,簌簌的泥土从他钢铁的缝隙中掉落。


罗庭信松了口气,他转头看王源,发现王源还靠在墙上,一动没动。


“王源!”他大喊。


破门而入的机甲闻声转头,金属双目和人类的眼睛对视,王源脸上的面具正在粉碎,掉落。


机甲停在了原地,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他还穿着三年前他送走他时的衣服,连那个腰带都是他亲手扎紧的,光阴停在了三年前两人分别的时刻,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尽管这样,来人的军靴还在坚定不移响着,往房间的最阴暗处走去。


王俊凯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瘦了。”


王源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要知道他从三年前那个该死的房间出来以后就没有再流过眼泪了。扮演坏人的角色,他让政府放心至极,心肠在久而久之的一人斩荆棘中硬成铁,眼泪是坏人最不需要的东西。


湿润的小东西不停地从眼底掉出来。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王源绷紧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


“你让我等了这么久,”他微仰着头,睫毛和眼皮拼命压着眼泪,嘴巴向下扯着,这个表情真他妈跟他冰冷的军装不配。


踩着那么多的鲜血走到这里,他罪孽缠身,只为了在来人面前流露出脆弱、嗔怪和天真。


“该死的你让我等了这么久,”一遍仿佛不太够,他又带着鼻音骂了出来,不用抬头都知道谁的手抱住了他的后脑,那片从未放松给任何人来摸的皮肤。王源贪婪,安全深陷在这个人的怀里,所有的责怪都被潮水流去远方,血液里的冰块碎裂,扎人又发痒的春在复苏,他的小腿、胳膊、牙齿不同程度哆嗦,也许是冷的,也许是要哭,他咬了下王俊凯的脖子,声音小小地抱怨,“你这个坏人。”


 


 


END


 


Karia为两个土耳其单词的拼凑


意为月亮一样的,被雪覆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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